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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2月16日    星期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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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人錢阿大
人氣:2089    發布時間:2020/1/3

錢阿大是錢家斗村有名的木匠,他身高不到一米六,身子像個墩子,兩只眼睛滾圓滾圓,閃出和善的光。他的木匠活兒做到哪里,哪里的人們就會說:錢阿大眼睛大腦袋靈,木匠活做得好。于是老百姓蓋房子自然會想到錢家斗的錢阿大。錢阿大生意愈來愈興隆,蓋樓房一家接一家,裝潢房屋一套接一套,他和手下的三個臨時小工一塊干都忙不過來,有時甚至要加班到晚上11點,可即便這樣,原先說好的工期還是都會拖延。

 

在內蒙古做生意的劉衛國回來了,他是錢阿大的師弟,也有一手不錯的木匠手藝,劉衛國聽說師兄的木匠生意很紅火,自己卻在外面賣皮衣虧了錢,一想就覺得窩囊,學到手的手藝沒有發揮出來,跟著人家到外面想賺大錢,結果摔了個大跟斗,多年省吃儉用積攢下的十萬塊錢沒了不說,還貼進去了五萬的借款。那五萬就是跟錢阿大借的。劉衛國把這事在師兄面前一說出,錢阿大的兩只大眼忽閃忽閃地射出一道道不滿的光芒。劉衛國手藝不錯,錢阿大很看重他,之前他每次攬的木匠活兒都會喊上劉衛國一塊做,工錢對開,可劉衛國似乎并沒有感激錢阿大的意思,在他眼里一切都是應該的,工錢分一半合情合理,因為兩人手藝不分高低,因此劉衛國對師兄的幫助不存一點感恩之心。后來他聽說內蒙古那邊皮衣好賣,就撂下成堆的木匠活兒直奔內蒙古去了,走時向師兄借了五萬塊說:“阿大,等我賺了大錢了,就把你也帶過去!卞X阿大根本沒有把劉衛國的話放在心上,他心里嘀咕:師弟呀你是做木匠的料,做生意不行的,弄得好能打個平手,弄不好血本無歸。如今的局面正好驗證了錢阿大的預言。劉衛國回來后,他老婆肚里有氣,時不時便嘮叨劉衛國當初不該不聽師兄的話。劉衛國也覺得師兄阿大是個好人,欠下的五萬塊不但不催,還對自己說:“做生意有賺有蝕,風險也大,你就算過了一把癮吧,現在從頭開始,我那五萬你也別放心上,愿意的話繼續跟我一起做木匠,十根指頭磨出來的錢跑不了的,保證不出五年,你也可以在城里購套新房!眲⑿l國壓根兒就沒想過在城里買房,眼下口袋里一分錢都沒有,從內蒙古回來的路費都是同路的湊的,他想就老老實實、規規矩矩地跟著師兄做木匠吧。錢阿大看到師弟一家日子過得很是寒酸,便從銀行里取出一萬元錢給劉衛國:“這些你先拿著用,家里開銷、孩子上學都得花錢,年底結帳的時候扣除!眲⑿l國心里一陣溫暖一陣懺悔,師兄人品真是沒得說,從此以后師兄叫干啥他就干啥。

 

星移斗轉,轉眼劉衛國跟著錢阿大做了六年木匠,他不僅還清了全部債務,還給家里添置了液晶電視機、電動車之類的家電,兒子也順利地進了大學。一切都像錢阿大說的順風順水,劉衛國心里頭就像灌滿了蜜,他在眾人面前夸師兄是世上第一好人,說沒有錢阿大就沒有我劉衛國一家的幸福生活。錢阿大依舊不把劉衛國的話放在心上,他喜歡實在,心想你這些年來每天出去干活都是搭乘我的摩托車,應該可以自己買一輛摩托車了。錢阿大的想法在老婆面前一張揚,老婆翠娥非常贊同,嘮叨著:“電視里講一個好心人讓別人搭便車,出了事故后坐上了被告席,早該這樣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!

 

劉衛國知道師兄的意思后,也決定手上的活兒結賬后就去買輛摩托車,錢阿大只好繼續帶他一段時間。十多年的摩托開下來,錢阿大的駕駛技術是沒得說的,他開車特別小心,該快的地段就快,該慢的地段則慢。什么地方有十字路口、丁字路口、黃燈閃爍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他明白一旦出了事故后果不堪設想。天有不測風云,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,那天收工回家的路上為避讓一輛電瓶車,錢阿大的摩托車與一輛迎面而來的小貨車刮擦,錢阿大的一條腿失去了知覺,兩根肋骨骨折,劉衛國則是一只手臂斷裂,腰部腿部也有不同程度損傷。錢阿大和劉衛國被一同送進了縣人民醫院,經過幾天幾夜搶救,錢阿大失去了一條腿,劉衛國失去了一只手,但兩人的性命都保住了。

 

錢阿大和劉衛國住的是一個病房,劉衛國冷不丁說出一句:“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!卞X阿大感到又好氣又好笑,都這樣了你還調侃,他朝向天花板嘆息道:“哎,師弟啊都怪我,把你弄成這樣子,以后的日子怎么過?”劉衛國聽后感到一陣慚愧,他說:“坐了師兄這么多年的順風車,發生這樣的事故是誰也阻擋不了,不怪你,要怪就怪那輛不遵守交通規則的電瓶車,如果那輛電瓶車不亂竄馬路這事就不會發生,我們也就不會受到如此的傷害!

 

錢阿大在病房里度日如年,他感到無奈、無聊,現在什么都干不了,可已經承接的三戶人家的裝修活兒必須繼續,別人年底要住新房的,他決定將手里三家的裝修活兒轉給其他木匠。陪在身邊的老婆理解丈夫的心思,設法與別的木匠取得聯系并商量妥定,擱在錢阿大胸口的石頭落地了,他每天睡覺似乎也踏實多了。

 

錢阿大骨子里是個勤快人,整日躺在病床上空落落的,病房雖然有電視機,但他不喜歡看電視,老婆看他悶得慌,便拿來幾本小說讓他隨意翻看,一來可以緩解肉體折磨,二來可以解除精神寂寞。劉衛國與錢阿大同一個病房,幾本小說兩人輪著翻閱,看完后兩人都會不經意地一起回味書中的有趣情節,如此日子便一天一天地熬了下來。

 

幾個月后錢阿大與劉衛國先后出院,醫生關照他們要在家好好休息:“你倆現在雖然痊愈了,但都成了殘疾人,木匠活兒看來很難再干了,即使再干也要休養一段時期!卞X阿大暗暗落淚,想不到自己的風光日子這么短,上有爹媽下有兩女,一年開支得好幾萬。以往憑著錢阿大的手藝完全可以撐起這個家,現在這么一折騰,家庭陷入了困境。大女在讀大三,兩次提出輟學進企業打工為家庭分擾,但都被錢阿大勸。骸鞍志褪前逊抠u了也要供你讀書。爸雖然只有一條腿可以站立,但還可以做木匠……”錢阿大先后收到原先手下的工人們的捐款三萬元,捐款都是愛心,錢阿大擋都擋不住,他收下時在心里念著:等自己身體好一些后攬更多的活兒給你們做吧。

 

不料捐款的消息傳到劉衛國耳朵里,特別是傳到了他老婆耳朵里,平靜的湖水泛起波浪——師兄有愛心款三萬進賬,可我卻一分錢都沒,這叫師兄?這算大哥?回到家后的日子里劉衛國心情本就不好,以后的生活怎樣熬?膝下一女在上大學,每年費用要三萬。如今廢人一個上哪掙錢?他愁得慌。一天老婆下班回來神情詭秘地說:“衛國,你別光看著阿大進了愛心款眼饞,我們得動動腦子叫他把吞進去的錢吐出來!边@沒頭沒腦的活讓劉衛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劉衛國老婆繼續說:“我們要拿起法律武器捍衛自己的合法權利,去狀告錢阿大,是他把你害成這樣的!薄澳、你說什么呀”,劉衛國截住老婆的話,他不相信這話是從老婆嘴里說出的,“你怎么昧了良心呢,師兄一直對我們不錯,我們怎么能恩將仇報?”劉衛國老婆辯道:“老公,你不要用老眼光老觀念看新問題,世道變了,法律愈來愈完善了這起事故完全可以起訴錢阿大,聽別人說打官司可拿到50萬的賠償費,不拿自不拿。再說你現在這樣子不死不活的,難道要我一個女人來養你嗎?女兒還在上大學,我能吃得消嗎?”劉衛國對老婆的想法還是不贊成,認為這樣做超出了自己做人的道德底線,我劉衛國就是困難再大生活再窮,也不能干這缺德事。雖然法律允許這樣做,但從良心上是對不起錢阿大的?墒莿⑿l國老婆認準了的事,她是不會放棄的,她不厭其煩地對丈夫實行了半個月的心理戰、口舌戰,還叫劉衛國的朋友上門勸說,直到劉衛國道德底線崩潰。

 

一張起訴狀遞到了錢阿大面前,他眼前瞬間一片漆黑,多年朝夕相處的師弟竟然起訴狀告自己了,師弟是不是腦子進水了?是不是想錢想瘋了?這些天錢阿大心情本來就不好,整日呆在家吃得下飯卻干不了活,每天與輪椅打交道,無聊啊,F在劉衛國又來這么一招,真是雪上加霜。他想不明白師弟為什么這么做,是不是別人為他出的鬼點子?是不是他老婆逼著他這么做的?錢阿大云里霧里,腦子脹鼓鼓亂糟糟的,最后他似乎從紛繁的思緒里找到了一個字——錢,師弟告自己的狀不就為了錢嗎?作為師兄他理解師弟的心情,決心從愛心款里拿出一萬給劉衛國。錢阿大把想法和老婆一說,老婆堅決不同意。對于劉衛國,錢阿大老婆覺得他沒有良心不值得同情:“他骨子里就沒有朋友味人情味,你給他善意他回報你惡意,做好人竟然成了被告,天下還有沒有正理!

 

法律無情,法院最后判決錢阿大劉衛國賠償67815元。車主是錢阿大,帶人開車的是錢阿大,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錢阿大想不通,錢阿大老婆更想不通,但現實就是如此殘酷,想不通也得想通,不服也得服,這就是法律。人們都說錢阿大是個好人,是鄉里鄉親點贊的大好人,但好歸好,法律歸法律,一碼歸一碼。錢阿大心里明白這個道理,他沒有跟劉衛國憋氣,也沒有怨劉衛國黑良心,他只怨自己開車不小心。輪椅在錢家的客廳里轉來轉去,一會兒東一會兒西,一會兒南一會兒北,錢阿大的思緒也在旋轉飛奔,他試圖用輪椅將過去的晦氣一輪一輪地碾光,讓怨氣一輪一輪地淡去。【茍紅梅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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